创投圈不敢有鄙视链

凛冬之下,创投圈的确不敢有鄙视链。


转行、跳槽,创投圈众生百态


半年过去,再见面,投资人刘枫有些憔悴。2018年底,刘峰还在谈“投资机构普遍存在募资难题。”如果抛开国内外经济大环境因素,原因有两个:一个是去杠杆;一个是美股市场表现低迷。谈及目前的市场情况他说,“更加艰难。”

坐在沙发上的刘枫若有所思的弹了弹手中的烟,停顿了一分钟,补充说道,“天使、VC、PE上半年很多没动静了,一些已经无米下锅。”

创投圈资深观察者徐明的微信公众号有段时间没更新了,细问之下方知,他打算转型做快消品。关于这次“创投凛冬”的话题,徐明不愿意讲太多,却又说了几句,“很明显,还是那个问题,旧伤顽疾,死鱼把河搅浑,做不好投资,不是很正常的事么。”

徐明在之前和投资家网记者聊天时,讲过一种观点。在他看来,过去5年创业热不仅引爆全民激情,更改变了一部分投资人的心态。“以前国内投资机构就几十家,稳中求进。现在变了,有一部分人开始萌生出一种投机路径,以各种理由延长基金存续期,从管理费中获利。”

他管这类(投资机构)叫“死鱼”。有几个明显特征:1.这群所谓的投资人喜欢接受媒体采访,但聊天的时候只提投资与管理,绝不提及如何退出;2.官网上总是挂着猴年马月的经典案例,一年都不会更新一次;3.年底只想要奖、上榜,去忽悠LP。

“活动确实少了,特别是在发布会,去年还参加了一些,今年一场都没去过。”某知名财经媒体创投口记者徐珊表示。她同时认为,今年无论做投资、FA,还是媒体,都不好做。

她身边的一些媒体朋友,开始纷纷转行。有些去投资机构做PR、IR,有些去创业公司做PR,有些去了公关公司做市场,有些干脆自己单干,做起媒体人以前比较“鄙视”的生意。

她身边的一些机构朋友,也在频繁跳槽。母基金跳到VC,VC去做PE,PE去了老牌券商,券商的出来搞精品投行,投行的干起私活,还承担一部分媒体的作用,有的干脆又回到媒体。

“这种变化实在太快,太突然。”徐珊说,她的微信备注这几个月下来已经改了无数次,看到朋友们频繁换工作,她已经不知道该聊什么,是恭喜履新,还是为何离开?

原来创投圈流传的那个:老牌券商鄙视PE抢饭碗,PE瞧不起VC,VC嫌天使不专业,天使觉得精品投行拉皮条,投行嘲笑母基金干杂活,母基金觉得券商混饭吃的“鄙视链”,正在变化中消失。

至于为什么出现冬天,原因有很多。


妥协、退让,盘子小没生存空间


还是“创投圈太浮躁”所致。刘枫认为,“过去种下什么因,今天就结什么果。做不好的只会被淘汰,这是大自然的生存规律,只不过,现在是做不好的太多。”

某新锐VC合伙人赵成觉得,造成创投冷的原因还有一个,就是LP心态上的变化,有些已经严重扭曲。“现在很多LP只认钱,在承诺回报等问题上,多了很多附加性条款,没的商量。”

赵成说,这种情况在2年前并不多见。“股权投资回报固然重要,但如果只重收益,不如去二级市场炒股,或者炒币好了,那个来钱更快。”

“为什么要做股权投资呢?”

虽然,他嘴里满是对LP的“不满和抱怨”,但是最终他和团队还是选择为顾全大局而“妥协”。

坐在星巴克咖啡桌子另一角的赵成回想起当年在一家老牌VC做VP时候,很多LP都是“求着”要投TA们,饭局不断,TA们还要考虑考虑能否带来附加值。“如果没有,钱就不要。”

前段时间,他在上一家VC投过的一朋友(创业者)找他。想让他现在的基金再投一轮,被赵成喝一顿酒给打发了,不投的原因是,还没盈利。

后来,他和朋友为此事闹得有些不愉快,还争辩了几次。他朋友认为,现在融资,正是扩大规模实现盈利的好时机。他却坚定的说,先实现盈利,再提如何扩大规模。

赵成坦言,如果是搁以前,项目还不错,这帮没准就帮了。但是现在“不允许”,“盈利”已经成为基金内部人人都需要恪守的规章制度,“不盈利的看都不看”,因为LP首先不同意。 

当记者问,他们是不是“双GP”模式时,赵成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一笑过之,又跟了句,“在投资决策上,最后扣动扳机的肯定还是我们。” 

其实,像赵成这种情况还是“好的”。为了解决凛冬中影响最大的募资难题,一些机构在投决上已经沦为LP的“附属”。即GP在与LP博弈的过程中,逐渐丧失了最重要的投资决策权。

实际上,在国外的股权投资市场上,LP与GP职责分明、边界清晰。很多LP是养老金、家族基金,它们通常只用考虑投资、不涉足管理,也不会过问GP的投资运作。

但在国内,部分LP为了能在获得高收益的同时又控制好风险并实现资源的共享与互通,一种名为“双GP”的合作模式在国内投资圈开始运作起来,通俗说就是,LP参与GP的投决。

优势是,令投资决策机制及基金的管理架构更加完善,为投资和风控两端带来双重保险;劣势是,决策时要跟LP“商量”,瞻前顾后,往往会在关键时刻,错失投资的最佳机遇。 

“现在很多所谓的双GP,其实是假象。”一位市场化母基金合伙人认为,有些GP根本就没有决策权,TA们只是起到了“前哨站”的作用,把项目找到,投不投不是GP说了算。“当然,各家有各家的玩法,LP也有非常专业的,谁都不会跟回报较劲。” 

“这种模式现在已经不可取,备案收紧,监管叫停。”刘枫认为,“借通道”遇阻也是导致很多机构募资变难的原因,他不看好这类(GP),“在市场上压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。” 

张蒙,刚刚从一家VC离职,他打算先休息一个月,再做考虑。机构把“副业(FA)”当“主业(投资)”的做法让他感到极度不适,但他也觉得投资的确不好做了。 

“盘子太小的,没有生存空间。”

去年,股权投资行业发生了一件备受瞩目的大事,日本前首富孙正义为软银愿景基金募集了一支1000亿美元规模的基金。此后,包括红杉中国在内的头部VC/PE开始疯狂起来,纷纷扩大资金盘子,高瓴资本更是以106亿美元的基金募资额度成为亚洲历史最大笔私募融资。

刘枫觉得,头部基金在去年的疯狂举动,进一步压缩了中小基金的生存空间,即便是过去一些“精品”、“小而美”基金也受到很大冲击。“以前大家都是各玩各的,偶尔会有摩擦,现在情况不一样,资金盘子越大,基金的触手越长。”

 他举了个例子,“我钱比你多,牌子比你硬,业绩比你强,你投教育的,现在我要跨领域而来,你说,LP会选你,还是选我?创业者选你,还是选我?一定会选择综合实力更强的,能提供更好背书的。面对这样的对手,你的空间自然越来越小。”


两极分化,一面天堂,一面地狱


投中网在6月发布的一份分析报告显示,2019年5月,共计38支基金进入募资阶段,同比下降57.78%;目标募资总规模仅66.30亿美元,同比下降91.44%。募资难正影响着整体市场的成长与发展。某知名VC投资人向投资家网表示,“几轮风口的破灭已让LP失去了耐心。”

他接着说道,“LP宁可委曲求全的找条件更高的头部基金,也不会选择承诺更高回报的中小基金,今年整体投资活跃度肯定是下滑的,一些明星项目的大额融资也主要归功于头部基金的贡献。市场两极分化严重,一面是天堂,一面是地狱。”

不想在地狱饱受煎熬,一些中小基金开始“另辟蹊径”。徐珊在过去一年与投资人采访和对话中,遇到过一些她认为比较“奇特”的路径。比如一些投资机构开始下沉到4-5线城市,寻找当地“土豪”弥补资金缺口,这些“土豪”的特点是,手上有钱,但信息封闭。 

TA们对股权投资的概念非常模糊,只知道如果投资一家企业可以上市,将获取巨额收益。徐珊曾质疑拿“土豪”的钱存在极大风险,但机构却说,“有这个风控能力”。

“谁都知道,不专业的人,做专业的事儿,怎能做好?”徐珊有些无奈的说,“募不到资,有些机构就会走入极端,TA们肯定清楚里面的风险,走上了一条永远要填坑的路。”

一位上次参加过投资家网选题75后投资人认为,做投资最重要的就是守纪律,有底线,够专业。然而,现在的行业的进入门槛“已经没有下限”。

他强调,“双创”大热后,创投圈开始膨胀。“造成风口破灭的原因是什么?我觉得,投资人在里面起了决定性作用,是时候该集体反思了,还有一些自称专业的人,都是些阿猫阿狗。”

按着这位75后投资人的话说,创投圈的确已经“膨胀”,从早期的不足百家到现在的数万家,增长量超过百倍,但与之不匹配的是,市场拥有巨大资金量,却没有跑出来太多优质项目。“膨胀”背后是资金的过度浪费,也是让LP丧失信心,造成凛冬的根源。 

那么,中小基金如果身处地狱,头部基金就一定在天堂么?

业内一直有个说法,“以BAT为主导的产业资本拿下了股权投资行业的半壁江山。”这就意味着,头部基金的生存空间也被无情的缩小着。所谓的抱团与产业资本协同效应,在很多业内人士看来,都是无奈之举,即便在优质项目中拥有更多股权,也得商量着来。

不能因为一城一池,而失去全盘大局。宁可天堂里剁手,绝不地狱中煎熬。

对于头部基金来说,影响最大的因素仍在内部。 

天使、VC、PE在近5年的大量激增,与各式各样的“裂变”有极大关联。拿IDG资本为例,就有30余位员工走出。其中,张震、岳斌、高翔成立高榕资本,余征坤成立济峰资本,李丰创办峰瑞资本,章苏阳成立火山石资本。伴随“双创大热”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。

比如,原红杉中国副总裁曹毅成立源码资本;原CA中国董事总经理戴周颖成立引力创投;原经纬创投中国投资董事胡海清和陌陌高管成立浅石创投;原君联资本董事总经理刘二海、投资副总裁李潇和戴汨,创设愉悦资本。

还有一些是来自国企改制产生的影响,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江苏高投。2014年,国资背景的江苏高投改制,拆分出毅达资本与邦盛资本。

有业内人士表示,老牌头部基金“裂变”是行业在经过萌芽逐渐发展且成熟的必经之路,市场需要“裂变”,有“裂变”才行业才能进步,才能良性发展。

“可现在的情况是,一些刚进老牌机构没多久的年轻人在参与裂变;一些跨界而来的明星、歌星、教授、艺术家也在参与裂变。”业内人士认为,“这不是一个好现象。”

“几百家投资机构一下变成了几万家,几十万个投资人,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?这就是一个怪象,如果不把非专业人士清除,行业将进入死境,恶性循环。”75后投资人表示。


你为何选择创投圈?


冬天不单限制着创投圈的发展,还让一部分人的梦想幻灭。

北京、上海、深圳已成为VC/PE的集聚之地,一些高学历的年轻人对这三座城市由衷喜爱,TA们对创投行业充满期待,认为只要加入投资机构,就可以给自己单薄的人脉圈输入更高端资源的,万一再投出几个独角兽,分分钟站上金字塔顶端,迈向人生巅峰。

李楠就是一个对投资机构向往许久的人,前年他从人大毕业,满心欢喜的到国内一家人民币基金任职,一年多后,总接触不到核心业务的他决定选择离开。

当初之要做VC,源于李楠上大学时心中对未来美好的设想。他还特别崇拜自己人大的校友,高瓴资本创始人张磊。“他的故事,我读过不下几十遍,他就是一个奇迹,我在学校的时候,做梦都想成为那样成功的人。”

可自从进入机构,李楠觉得,和自己完全想的不一样,就没系统性的干过什么活儿。有差不多半年时间,他都觉得自己是别人的小跟班儿,一个跑腿儿的角色,心被蒙上了一层灰。

而且在凛冬之下,基金运营进入困境时,他又被领导拉出来“临危受命”,参与基金募集,指标1亿元。他思考再三,终于做出提交离职申请的决定。

其实,像李楠这种刚毕业就加入机构的人在行业中属普遍现象。TA们很有抱负,为了能做上某项目的负责人,尽快在内部脱颖而出,每天可以只睡几个小时。

然而,冬天的寒冷效应正随着整个大环境的恶劣迅速扩散,压垮了这些没什么经验的人。行情好的时候,TA们只是成功项目的参与者,行情不好的时候,则是被内部压榨的对象。

与李楠有着类似经历的还有刚进入一家VC不到1年的王志。不过与前者不同,王志是个有过两年投资经验的人,他特别忌讳记者叫他“投资人”,因为手中还没有他认为能拿的出手的项目。当时选择离开,也是因为被分配到了募资任务,这件事让他觉得很“可笑”。

按着他的叙述,这件事是这样:“有天晚上,一个创始合伙人给他打了个电话,说要跟另一家VC合作,共同完成一支新基金的募集,对方管理,总额8亿元,两家平摊4亿元,领导要求他和另一个同事每人完成2亿元指标。”

“我和另一个同事都不是做募资的,让我们来做,太可笑了吧。”后来,他才知道,完不成任务就会被开除,最终,他选择自己离开。 

在一家市场化母基金工作3年的宁越,同样遭遇着属于VC、PE的难题,无米下锅。

在外人眼中,TA们手握巨资,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;在他眼中,其实只是一个资金的管理者,冬天持续放缓着TA们本来就不快的脚步,那微薄的直投利润,能维持日常就不错了。

宁越去年就开始质疑自己,为什么当初选择这个圈子,为了钱?还是梦想?

“90后有海外留学经历者,大多家底殷实,钱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说,不是为了养家糊口,认同感是最重要的,做投资,引领未来,是一种高能力的代表。很容易获得同学、朋友的认同,自从我进了圈子,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厉害、高端。”

“这不是虚伪,你付出了那么多,还出了国,不就是找到一份让人骄傲的工作吗?一份只有少数人能懂、会做的工作,一份最聪明人做的工作,投资人就是最聪明的人。”宁越表示。

 只是因为冬天的变数,这种梦想随着业务压力不断增大,真的成了幻想。

刘枫认为,凛冬不可逆转,这是整个创投圈从业者都必须面对的事实,不合格的母基金、天使、VC、PE、投行、都会被大雪掩埋,现在市场没有赢家,只有撑过去的才能笑到最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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